一桩让亲情延续的赔偿款分配

时间:05-10/2018 11:43 | 点击次数:

一桩让亲情延续的赔偿款分配

8年前,独生女儿意外身亡的时候,周老爷子已经77岁高龄了。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,老两口的天塌了。每次见到和女儿相貌酷似的外孙女,老两口的伤口又会被重重地撕开。终于,周老爷子下了逐客令:“以后,咱们就不来往了吧。”8年后,老太太已经去世,老爷子孤独地住在大兴的敬老院里。杀害女儿的凶手支付了数十万元的赔偿。这笔钱该怎么分配?北京二中院执行法官叶孝军动起了脑筋:是依法平分,然后让祖孙俩继续天各一方?还是想点什么别的办法,让老人在临近人生尽头的时候重新享受到天伦之乐?

女儿遇害

老两口睹孙思女断绝来往

周老爷子的女儿从小就是他们夫妻俩的掌上明珠,女儿是一名公交售票员,结婚后生下了外孙女小芳。但是,因为一些变故,女儿和丈夫离婚了。2010年2月,女儿在公交司机金某的租住处与金某发生争吵,被金某用电风扇的电线勒死。金某后来投案自首。这一年,小芳14岁。

受审时,金某没有作出任何辩解,他的家人上交了10万元赔偿款,请求死者家属谅解。2010年,北京市二中院依法判处金某死缓,并赔偿小芳父女以及小芳的姥爷、姥姥共计59万元。

在法院发放赔偿款时,小芳的姥爷、姥姥表示,小芳年纪尚小,小芳的父亲独自抚养不容易,愿多分点给他。此后,法院又执行到一万元,两位老人将自己的那份也给了小芳。

老两口和小芳的感情一直很好,孩子4岁之前,一直由他们抚养。但是,孩子渐渐长大,越来越像她的妈妈。逢年过节,小芳的父亲都会带着孩子来看望周老爷子夫妇,两位老人睹孙思女,每次都伤心落泪。

直到有一天,他们无法承受这种伤痛。老两口向小芳的父亲暗示,以后还是少来吧。小芳上高中后,因功课紧张,她和父亲去看望姥爷、姥姥的机会也变得更少。

真正的矛盾激化是在姥姥的葬礼上。按照老理儿,本应该由他们的女儿端着遗像,但既然女儿已经去世,这个职责该是外孙女小芳的。为了办好葬礼,小芳的父亲也尽心竭力,置办了全套发送。但是葬礼当天,周老爷子的侄子告诉他们,这些就全不用了吧。同时,还转达了“今后就断了关系”的意思。

无比尴尬的父女俩也只能放弃这段亲情。此后,他们也没再去看望过老人。

8年后的赔偿款引发新的课题

今年年初,8年前承办这起案子执行的二中院法官叶孝军的案头,多了一份文档。金某当年被判死缓,赔偿59万元,如今他的妻子为了给他争取减刑,终于将剩余的48万元赔偿款交到了法院。现在,该分配这些款项了。

按照法律的明文规定,分配工作应该会非常简单:周老爷子的妻子去世,女儿在遇害前已经离婚,只留下了小芳一个女儿。如今继承人只剩下他们两个,钱款只需要平分就可以。

30年的法官生涯让叶孝军没有急于做决定。他拨通当年周老爷子留下的电话,接电话的是他的一名晚辈亲戚,“我是二中院法官,有些法律上的事情要找周老爷子。”亲戚让他留下了电话。

过了一段时间,周老爷子把电话打了过来。直到这时,叶法官才知道,老人已经被另一位晚辈送到了大兴一家敬老院。得知要发放执行款,老人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,只是告知了地点。交谈中,周老爷子告诉法官,以前他住的那套城里的房子也没卖,偶尔他要到城里看病还会回去住两天,但是最近并不会回去。

如何妥当发放这笔案款,叶孝军有点拿不定主意。平分?这恐怕是老人和外孙女最后一次接触的机会了。不平分?能不能让他们借着这次机会,重新续上多年前的骨肉亲情?年轻的时候可能还不会特别在乎,但已经快走到了人生的尽头,亲情对他该有多重要?

祖孙和解

案款发放体现司法温暖

小芳的工作其实并不难做。虽然姥姥过世之后,她就彻底和姥爷断绝了来往,但4岁之前的抚育之恩,14岁之前的亲情之乐,她还一直深记心中。从法官口中得知老人独自住在敬老院里的消息,小芳潸然泪下。

“你小的时候,我发过第一笔赔偿款。当时你的姥姥和姥爷尽量多分给了你,为的就是让你生活得更好一点,现在,你姥爷已经算是风烛残年了,你不为他想想?手里多有点活钱,也能让他的晚年更宽裕一点。”叶法官说。

哭泣着的小芳马上同意,领20万,剩下的全给姥爷。

只做通了一方的工作,并不意味着本次执行就能顺利地进行下去。毕竟,周老爷子和外孙女之间,本来就不是什么经济利益的纠葛,而是纯粹的感情因素。如今解决的只是钱款分配上谁多谁少的问题,可双方的“肯节儿”并不在这儿啊。

发放赔偿款的当日,叶法官带着小芳一起赶往敬老院。路上,他们联系了敬老院的院长,告诉对方,务必和医生一起“备岗”。毕竟钱款数额不算小,又是亡女的赔偿款,再加上还要尽可能解除老爷子内心深处的心结,几个原因凑在一块,千万别弄出别的差池来。

临要进入敬老院的大门,无论叶法官还是小芳,内心都很忐忑。85岁的老爷子,若是固执一点,激动一点,倒是不会令人意外。叶法官告诉小芳,先等在楼下,别露面,他先和院长、医生、护工一起去见老人。

终于和周老爷子面对面了。和想象中相比,老爷子的思维缜密得多,远超同样岁数的高龄老人。听到叶法官详细讲述了前期的全部细节,老爷子老泪纵横。“没想到,外孙女心里还有我。可她也没来看我啊?”这句话说出口,叶法官知道,成了。“她现在就在楼下。”

小芳跑进来,紧紧抱住姥爷。祖孙二人相拥而泣,多年的隔阂自此消除。

对法官而言,到这时为止,一次迁延长达8年的执行案件,圆满结束。但是作为长辈,叶法官还有要对小芳说的。离开敬老院的时候,叶法官一再强调:“以后有空闲的时候,逢年过节的时候,多多来敬老院看看姥爷,亲情续起来不容易,别再断了。”

发放执行案款,貌似技术含量不高,但在全部司法程序当中,却是当事人权利获得满足的最后一步,稍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。叶法官说,在刑事附带民事的案件中,涉及老年人和儿童的案子有很多。一旦发放时间拖延得比较长,可能会出现诸多变故,这时候还要考虑到《继承法》的相关规定。但只是考虑法定的继承关系,却又差了些什么。

他说,办案不仅仅只要有了法律思维就足够,还需要社会视角。如果案款分配时处理不好,极易埋下隐患。按照法律的既定原则将案款发放履行完毕,只是法官最基本的工作,但更高层次的工作,则是通过司法系统的努力,去修复被犯罪行为、被侵权行为伤害过的当事人的情感,尽量让每一次执行过程,不再仅仅体现出法律的教条和冷漠,而是让当事人感受到司法的温暖。

本报记者 安然 J060 插图 王金辉 H1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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